锅炉不认停职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阀门终于转到位。
压力表红针退回最后一道黑线以下。炉膛里的火还没灭,管道却不再跳。只剩蒸汽从放散管里持续往外跑,声音又长又白,像一场下不完的暴雨。
叶青禾从梯上下来。
她前两级走得很快,到第三级时腿软了一下。陈砚伸手托住她手肘,她立即甩开,自己又在最后一级踩空,膝盖磕到梯脚。
“别碰我。”她说。
陈砚把手收回去:“我没准备再碰。”
叶青禾扶着炉壳站稳,脸色比蒸汽还白。她看了一圈,先问:“有人伤着没有?”
焦万年举起右手:“算不算?”
“算。”
“那一个。”
念一坐在地上,也举了举那只只穿袜子的脚:“鞋算不算?”
没人回答。
叶青禾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不明白这种时候为什么有人问鞋。随后她转身走到煤堆后面,弯腰吐了。
她晚上大概没吃什么,只吐出几口酸水。吐完用袖子擦嘴,再回来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砚已经绕到西墙外查看试制机。
检修门扣死,边缘淌出带铁锈色的水。换热片在里面撞弯了,风机外壳也瘪进去一块。他用红铅笔在壳上画了三道线,第三道画歪,拿拇指擦掉重画。
“整套拆。”他说。
叶青禾蹲下来摸变形处:“外壳能校。”
“里面受过水击。”
“拆开再说。”
“现在就能说,报废。”
“这是我的机子。”
“厂里的材料,厂里的工时,邵建明名下的老专利。”陈砚说,“哪一截是你的,你拿粉笔圈出来。”
叶青禾抬头看他。
潘长河以为她要发火,往两人中间挪了一步。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把手从外壳上拿下来。指腹被锈水染成了黄褐色,她在工装裤上擦了两次,没擦掉。
厂长杜卫东赶到时,锅炉房已经不响了。
他外套穿反,纽扣扣错一格,进门先看压力表,再看钉在木柜上的盲片,最后才看人。
“谁让开的备用阀?”他问。
“我。”叶青禾说。
“谁让三号炉点火?”
没人出声。
杜卫东抹了一把头顶的汗:“我让的。今天把县药材厂那台做完,明天他们来验。这个写进事故单。”
潘长河叫了一声:“厂长。”
“你拦她的话也写。”杜卫东说,“她没听,也写。”
叶青禾问:“备用阀为什么有铅封?”
“防漏汽。”
“谁封的?”
“生产科提的,设备科同意,我签的字。”
“陈砚的整改呢?”
杜卫东看向陈砚。
陈砚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角沾着机油,展开后能看见一行红字:备用放散阀七日内恢复,逾期停炉。
日期是四十七天以前。
“我给过设备科。”他说。
“你是质检,逾期为什么签了开炉?”叶青禾问。
“我签的是空载试验,今晚加了蒸汽负荷。”
“你知道他们会加。”
“你也知道,所以停职以后还在这儿。”
两个人说话都不大声,反而比刚才的锅炉难插嘴。
杜卫东把那张整改纸折回去:“天亮开事故会。先封炉,焦万年去医务室。叶青禾也去。”
“我没伤。”
“你脸上那块是腮红?”
叶青禾摸了一下左脸,疼得手指一缩。
她还是没走,先同陈砚一起拆开试制机的检修门。两个人谁也不肯用对方那把扳手,各找一边。拧到第四颗螺栓时,门缝里流出半桶铁锈水。
念一把焦万年送到门口,又回去找鞋。
鞋只剩半只,卡得比刚才更紧。她弯腰拽了两下,鞋底从中间断开,后跟留在铸铁板下面。
“不要了吧。”071说。
“不是你的钱。”
“鞋面已经失去主要功能。”
“还有次要功能。”
她把剩下半只夹在胳膊底下。
锅炉房门口挂着一块厂史宣传板。玻璃里面压了六张发黄的合照,从建厂第一炉铁水到八十年代获奖产品,边角都被潮气顶得卷起。刚才的蒸汽钻进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九七二年,锅炉节煤改造突击组。
十二个年轻工人站在三号炉前。有人抱着安全帽,有人手上还拿着扳手。后排第三个人微微偏头,只露出半张脸。
念一的手停在玻璃上。
那个人年轻得很,眉毛浓,右耳上缘有一点不明显的折痕。洪尔二十多岁时也有,骑车摔进沟里,被车把刮的。后来头发白了,耳朵那一点还是没长平。
照片里的人没有笑,只因为旁边同伴挤他,嘴角压着一点不耐烦。
洪尔照相时也总这样。
念一忘了手里还夹着半只湿鞋。
“071。”
系统过了两秒才应:“我在。”
“你看看他。”
一层很淡的扫描光从照片上掠过。
071没有说权限不足,也没有提醒不同世界不允许用面容认定灵魂。一个念一从未见过的结果直接浮在玻璃前。
【记忆同源率:%。】
念一站在煤灰和湿汽里,光着一只脚,许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