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检修封船休渔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十二月下旬的石塘湾,海风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贴着水面刮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锋利而干燥的冷。铁柱站在船坞里,手里攥着一把刮刀,正在把船底最后一片附着物清理干净。刀刃贴着木面走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刮下来的碎屑落在船坞的水泥地面上,堆成一小堆灰褐色的粉末。
栓子蹲在船尾,正在检查舵轴的连接处。他用手掌贴着轴承的外壳感受了一会儿温度,然后用扳手把几颗松动的螺栓重新拧紧了一圈。大鹏蹲在船头,把一根新编好的缆绳缠在缆桩上,收紧之后用力拽了一下绳结,确认牢靠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赵志高从船坞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本。他在船边蹲下,翻开本子,把这一季的船体维护记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最后一项旁边打了个勾,然后站起来看向铁柱:“铁柱哥,今天能封船了。”
铁柱从船底钻出来,把刮刀放在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绕着船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几处缆桩的根部,确认固定牢靠,又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看着船身被拖车固定好在船坞的托架上,确认船尾的螺旋桨和舵叶都已经离开了水面。他围着船走完一圈之后,退后两步站在船头正前方,看着船头上那排白漆写的“山风号”三个字,伸手摸了一下字迹边缘的漆面——经过了几个月的海风和日晒,漆面依然完好,在白炽灯光下泛着干净的光。
“封吧。”铁柱说。
赵志高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了日期和封船时间,合上本子,走出船坞。铁柱最后一个离开船坞,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泊在托架上的船,然后拉下了船坞的铁皮卷帘门。门落下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空荡荡的船坞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了。
曹山林站在船坞外面的码头上,看着铁柱把卷帘门锁好。他没有进去,也没有问封船的进度。铁柱走过来的时候他转身往旅馆方向走,铁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之后曹山林说:“明天我回屯。”
“知道了队长。冬季巡逻的路线老耿那边安排好了,我过两天也回去。”
“不急。把船坞里那批渔网理好再走。”
铁柱点了点头。他们在旅馆门口分开,铁柱往仓库方向走去,曹山林推开旅馆的门进了院子。院子里很安静,铁柱走了之后只剩下风穿过晾衣绳的声音。曹山林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远处船坞紧闭的铁皮大门,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背着那只半旧的帆布包,上了开往县城方向的早班长途车。车窗外的风景从海岸线逐渐变成丘陵,空气中的咸味被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取代。他在县城换了一趟车,又坐了将近两个钟头,在午后到达了黑水屯的屯口。
冬天的屯子比秋天安静得多。路两边的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灰褐色的枝条在风里微微颤抖。合作社院子里堆着几垛晒干的山货,用防水布盖着,边角被石头压住。曹山林路过院子的时候看到王氏正蹲在仓库门口整理一堆扎好的干菜,她抬头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曹山林走过自家院子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水缸上盖着一块厚木板,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干玉米,在冬季清淡的天光里饱满而整齐。他推开屋门,炕上的火正烧着,屋里暖和。倪丽珍坐在炕沿上缝一件棉袄,双胞胎姐妹趴在炕桌上玩石子。听见门响,两个丫头同时抬起头,红头绳先跳下炕跑过来:“爸!你回来了!”
曹山林蹲下身接住她,把背包放在门槛边,抬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倪丽珍。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去灶台边给他倒了一碗热水。碗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带着棉线长期握在掌心里的余温。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他整个人从长途赶路的僵直中慢慢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