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以前先别死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第七下还没敲完,念一先丢了两颗牙。
不是掉在地上。
马桂芬刚装好的那两颗烤瓷牙,左边略白,右边接光没那么亮。前一刻还在她嘴里发胀,下一刻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松动的下牙托,还有一颗硬东西,正死死卡在喉咙里。
念一吸不进气。
眼前很暗。头顶两根灯管只亮一根,白光隔着油烟,照得四周发黄。有人在远处用铁勺敲桶,咣,咣,排着队的人在喊怎么还不开饭。
她想叫071,嘴里只挤出一点漏气的响。
背后忽然贴上来一个人。
一只手横过她腹部,连勒三次。第三下最狠,耳边的人还在说“别咽”。
一颗泡得半生不熟的蚕豆从她嘴里飞出去,落在两步外的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进盛脏水的沟槽。松动的牙托也跟着出来,挂在她下唇上,险些一同掉下去。
气终于灌进肺里。
念一扶着豆糊桶咳出眼泪。救她的人确认她还能说“疼”,才把手撤开。
念一回头。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耳下短发像是自己剪的。灰色工作服沾着机油,指甲缝里却有湿泥。她救人时用力太大,右手还在发抖,见念一看过来便插进衣袋。
“牙。”她提醒。
念一这才发现牙托还挂着,忙摘下来。
这副牙托缺了右边最后一颗,粉色牙床磨得发白。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心里很不是滋味。
马桂芬刚嫌完太白,这边连整齐都不肯给。
“祝姨!”灶台另一头有人探头,“你没事吧?”
这个称呼一落下来,零碎的记忆也跟着往脑子里挤。
祝满仓,六十二岁,栖川地下城二号食堂管理员。灰落前也管食堂,最擅长大勺往回收半下,让一勺分成一勺半。
今早泡豆水位不足,帮厨要挑掉硬豆,她嫌费工,只加了二十分钟火。开锅前顺手试了一颗,那颗豆比她的命硬。
心跳停下的瞬间,071带着第七封信撞了进来。
“宿主原定死亡节点已偏移。”系统的声音终于出现,夹着很重的电流杂音,“主动呼叫仍在接入。”
念一咳得胸口疼:“下回先管豆。”
“上一世界没有豆类风险记录。”
“记一条。”
“已记录。”
外面又有人敲桶。
这一次连敲了七下。
“到底开不开!”
“六点十分了!”
“早班已经迟了,扣工分算谁的?”
隔开后厨与取餐口的铁闸门只升到半腰。闸外挤着一排铝饭盒,有圆的,有方的,边沿都磕得发亮。一只小孩的手从下面伸进来,把饭卡贴在地上往里推,马上又被后面的人踩住。
帮厨急得拿抹布擦手:“祝姨,开吗?”
念一还不认识她,身体却知道她叫方冬青,切根菜喜欢把尾巴留得太长,丈夫在净化三组,能弄到别人换不来的排风皮带。
祝满仓平日会给她丈夫多留一块锅巴。
“先开。”念一说。
“可乙三区——”
“先把闸升上去。”
方冬青按开关。铁闸卡了一下,人群便往前挤。第一个男人拿一张卡领两份饭,说同屋的人高烧,立刻同方冬青争起来。后面有人帮腔,也有人催别堵住交接。先前的小孩终于抢回饭卡,卡面已经多出一个鞋印。
念一把牙托放进围裙口袋,接过大勺。
她一勺下去,手腕自然收了半下,豆糊刚好盖住盒底。祝满仓留下的手艺比记忆来得快。
“发烧的那份先记欠领,让净化三组回去时带。”
男人虽不满意,到底让开了。
队伍开始往前动。
救念一的女人没走。她把地上的豆子用鞋尖拨进沟里,转身去合二号粮柜的门。
念一这才发现那扇门原本开着。
门后没有粮袋,只有一排贴墙的旧管道。女人关门前,一小段带铜皮的黑线从里面垂出来。她抬手往回塞,动作很快,还是被念一看见了。
“你在里面干什么?”念一问。
女人没有回头:“找豆子。”
“豆子在一号柜。”
“找错了。”
“你裤脚上有泥。”
“你们食堂不许有泥?”
“二号柜后面没有泥。”
女人把门扣好,又替她把松掉的门闩往下压了一格:“祝姨,你刚活过来,少管一件。”
念一还没来得及问她姓名,眼前浮起一层不稳定的淡光。
字出来得很慢,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一笔一画描过来。
【第六小世界:《第七封求生信》。】
【任务目标:顾长夏。】
【主动呼叫源:未定位。】
最后一行只显了一半便散了。
念一看向二号粮柜前的女人。
顾长夏正伸手够挂在墙上的水杯。杯底只剩一点凉水,她喝完,皱了下眉,还是咽了。
“顾老师,”方冬青压低声音,“周总管说你今天不能来二层。”
“我来吃饭。”
“你饭卡停了。”
“所以没吃。”
她说得十分平常。
方冬青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念一从桶里舀了半勺豆糊,刚要找碗,顾长夏已经摇头:“别给。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那你更该说为哪一个来的。”
顾长夏看她一眼。
这一眼不像看一个刚被自己救活的老人,倒像重新估量一扇原以为推一下就开的门。
取餐口忽然有人喊:“没了?”
方冬青把长柄勺插到底,碰到桶底,发出一声空响。
“还有一桶。”她说。
“那是甲四区的。”
“乙三区这边还差多少?”
方冬青去看夹在墙上的配餐板。板角潮得卷起,最下面一行用蓝笔补了十一人,是昨夜从地面维护点临时撤回的气象组。
豆子在泡之前便称好了。名册在半夜才改。
“十一勺。”她说。
队伍后面的人已经听见。
“又少?”
“上周菌饼就少了九块。”
“食堂是不是把东西拿去换书了?”
这句话显然有来处。祝满仓床下确实压着六本旧武侠,最下面那一本缺后四十页。她用两张加餐券换的,没有走食堂账,却也没有偷今天的豆子。
念一耳根有点热。
她还没想好该替宿主辩到哪一步,队伍从中间分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三十七八岁,外套扣得很整齐,肩上没有徽章,只在左臂绑了一条深蓝色识别带。他进后厨前先在门边蹭掉鞋底的灰,看见沟槽里那颗硬豆,又看了一眼念一发红的眼睛。
“祝姨怎么了?”他问。
“噎了一下。”方冬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