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六十台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新订单不进马会计名下。”
“旧售后还在。你把人和设备全挪去赶新单,药材站谁修?南坡再出问题谁去?”
叶青禾没回答。
陈砚拿走了订单附带的质量计划。客户要求每十台抽一台做满载试验,其余空载两小时。按这个办法,检验台够用。
“不签。”他说。
邵建明问:“客户自己写的标准,你为什么不签?”
“结构是新批次,三种物料、三种温区。前十台每台至少十二小时冷凝,稳定后再谈抽检。”
“十二小时乘六十,交期不用看了。”
“可以加试验位。”
“哪来的电?”叶青禾问。
“单独拉线。”
“暗线正准备按铜卖。”
“所以先做供电,不是先承诺六十台。”
昨晚两个人还挤在同一张折叠床上。现在陈砚把质量计划摆回她面前,连称呼都没用。
叶青禾说:“前五台全试,后面五抽一。药材机的问题是内衬折边,不是每台都会有。”
“就是因为折边少两公分也能漏水,才不能只看结构一样。”
“每台冷凝十二小时,工人夜里谁看?”
“检验安排。”
“质量科一共几个人愿意跟你熬?”
陈砚没报出数。他能写出正确的检验要求,不能凭一张表变出人和电。
韩胜利听到这里,问的是另一件事:“一台人工多少?”
胡素云按工序估了六百二。韩胜利说按节点不行,要一台一结,焊完底架当天拿四十,外壳封完再拿六十。女儿学费交了,寄宿食堂还得每月另交饭钱,他不会拿第一批的钱等第二批验收。
罗美珍的车票只剩九天。她愿意再装六只电控箱,一只一结,不退票。第七只以后谁接,她可以把接线编号写在柜门里,但不保证南下以后接电话。
张麦生想把两个在家待业的表弟叫来。韩胜利说一个连直角尺都拿反,另一个上回把地线接到接触器上。张麦生说拿反的是哥哥,接错的是弟弟,这次叫的是另外两个。
屋里笑了一阵,笑完,人数还是不够。
“我接。”叶青禾说。
没人正问她接不接。大家在谈的是少签多少、怎么分批、质量计划由谁改。她把那两个字说出来,桌边才慢慢静下去。
念一说:“你做不完。”
“现在做不完。”
“五十五天以后就会?”
“不知道。”
“那你签什么?”
叶青禾把三袋原料依次倒出一点。桂圆黏在报纸上,木薯片落下一层灰粉,红椒籽滚进合作书装订缝。她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出来。
“我不想只做三台,坏一台,修一台,再等别人决定装配间卖不卖。”她说,“六十台做不完,名字也是我签。不是陈砚,不是邵建明,也不是马会计。”
邵建明提醒:“违约是公司赔。”
“所以加工合同把分摊写清。你别替我赔完,再拿专利和小满来算。”
陈砚问:“质量计划呢?”
“你不签就空着。第一批出来以前再定。”
“没有计划就开工?”
“先订材料。”
陈砚把空着的签字栏折起一个角。叶青禾把订料单压在上面,没让那一角弹回来。
邵建明带来的合同不能改数量,众人便在背面加了一份厂内加工补充约定。预付款四万元拨入项目专户;旧订单售后留两人,不得从新单人工款里扣;设备若被处置,由榆江轻机厂提前十五日通知——最后一条杜卫东只肯写“尽量提前”。
叶青禾在“尽量”旁边画了一个圈,还是签了名字。
陈砚没签质量计划。
铭牌样式原本只写“榆江市建明机械有限公司”。叶青禾让印刷厂在下面加一行:技术负责人叶青禾。邵建明说工业铭牌不印个人名,她说旧专利证书也没有她的名,这次她就要印。
两百块起印比六十块单印便宜。她订了两百块。
材料单也在同一天发出去。钢板与风机都能分批到,最麻烦的是风机轴承座上的耐油密封圈。原来那家厂说至少二十二天,县橡胶制品厂却有一批尺寸相同的黑色替代圈,三天能送一百五十只,价钱还便宜四成。
陈砚在样本后写:材质不明,不得批量使用。
叶青禾没批量下单,只让对方先送十二只试装。她在“不明”下面加了一句:先做连续高温试验。写完把材料单压到尚未签字的质量计划下,两个“先”字离得很近,办的却都不是今天能办完的事。
第二天下午,第一箱铭牌送到。铝片上的孔距按旧机型打,离新外壳预留孔差了四毫米。“叶青禾”三个字又太靠右,最后一个“禾”几乎贴到铆钉孔。
印刷厂说重做要另收钱。
叶青禾拿起冲子,把左边孔往里扩了四毫米。铆钉敲下去,铭牌略微歪着,右边那个“禾”字总算没有被压住。
这时六十台机器一台也还没有。
桌上先多了两百个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