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了一张脸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一条也是整块换。”
念一想起叶青禾为六毛铅封吵的那十几分钟,没再还价。她付四块五,让店主先把裂玻璃拆下。
没有玻璃以后,照片上的年轻人就是何保全。
方脸,短眉,左眼下的痣很清楚。洪尔的耳朵、嘴角与眉形都不见了。念一把照片正看、侧看,又拿到店外晨光里看了一次,没有再变。
她先想的不是自己有多蠢。另一个不讲理的念头抢在前面:会不会中心知道洪尔本人在哪儿,所以才能做得这么像?如果没有他的某种信息,为什么偏偏挑三号炉这张照片?
念头刚出来,071便说:“覆盖素材全部来自你的记忆。我没有检测到洪尔的外部信息。”
“我没问你。”
“你在问自己。”
“你又不会读心。”
“你刚才重复调取了同一段记忆。”
念一把照片放回柜台:“少看。”
店主给相框量尺寸,问裂玻璃要不要带走。念一说不要,过了一会儿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用报纸包好。
回厂后,071继续查那条“归途记忆锚点”。
结果同样不存在本地运算记录。暗红提示由远端映射直接写入,触发时间正是念一拒绝承包担保以后。它读取了照片覆盖产生的期待,把“榆江轻机厂”标作环境载体,引导她维持生产节点。
调用尾部还有一个没显示给她看的字段:目标服从保持率。数值从她拒签时的41降到照片出现后的17,又在她同意留下管账后升到76。它计的不是烘干机有没有做成,也不是马桂芬能不能拿回钱,只计她还肯不肯留在这里。
071把这段记录复制到本地离线区,没有删除。念一让它把入口藏深一点,过了几秒,又让它留一个自己能找到的索引。她不信中心,也没彻底信071现在拿给她看的东西。
“为什么要我签?”念一问。
“无法确认。可能是为了让任务继续按高情绪收益路径发展,也可能是通过你的选择重新定位我。”
“哪个?”
“不知道。”
“你今天不知道得很勤快。”
071停了两秒:“是。”
念一去财务科找承包书。
三十日期限已经过了两天。项目没有结清:南坡售后仍在核责,药材机刚出水,建明机械一千二借款未还。按合同,马桂芬仍是名义责任人,返聘离岗结算必须继续冻结。
胡素云拿出结算表:“你本来月底退聘,现在还退不退?”
“退。”
“承包组换谁签?”
“叶青禾。”
“她停职处分还没正式撤。”
“杜厂长不是让她做负责人?”
“口头负责和签责任不一样。”
念一拿着表去找杜卫东。
杜卫东愿意解除马桂芬的后续新增责任,不肯在旧订单结清前放开已有留置。叶青禾听完,当场写了一张个人承担书,把三台机器的已知售后、短借款和工人工钱列在自己名下。
“够不够?”她问。
杜卫东说:“你没有可扣的钱。”
“机器是我做的。”
“机器现在一台在双泉,一台南坡,一台药材站。坏了才回来,好用时不在厂里。”
“那你想扣谁?”
“按原合同。”
念一把那张个人承担书收过来:“先附在后面。新增支出不许再进马会计名下。”
这一次杜卫东盖了章。
旧责任仍没消失。
叶青禾追到楼梯口,问她为什么忽然要退出承包组。念一说三十天到了。
“三十天到了,你昨天怎么没提?”
念一捏着结算表的角:“签的时候,我以为能在厂里找到一个人。现在找不到了。”
“谁?”
她不能说系统,只说:“不在这里的人。”
叶青禾盯了她一会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拿这三台机器找人?”
“也不全是。”
“那是多少?”
念一答不上来。她确实替马桂芬守过钱,替工人算过账,也确实因为那张脸,放任自己的名字在承包书上多留了几天。这几件事挤在一起,分不出一张干净的比例表。
叶青禾用指节敲了敲她手里的个人承担书:“马会计的旧账我会想办法。这个月十块钱记账补贴给你,不算我原谅你。配玻璃的钱别往项目里报。”
“我没打算报。”
“最好。”
她转身走了两级台阶,又回来把承担书要走,说得找陈砚补上售后明细。两个人都没有把话说和。
下午念一去牙科问能不能再留一阵。医生只肯宽三天,说那五十块定金可以抵牙钱,过期不退。念一争了十分钟,争到的也只有三天。她出了门才想起自己刚才把配玻璃的四块五付得很痛快。
牙科那边答应多留的三天还没写进定金单。马桂芬返聘工资与值班补贴没有被动用,六千二集资款也仍在账上,却全标着“待项目清算”。钱一笔不少,暂时一笔也拿不到。
念一回家取修好的相框。
新玻璃比原来略厚,边缘带一点绿色。店主少找她五毛,她走到街口才发现,又折回去要。店主翻白眼,还是给了。
照片重新装好后,念一把它送回厂史宣传栏。原位置四角留着灰印,新相框小了一点,盖不严。她找两张旧报纸垫在背后,拧紧螺丝。
后排第三个人姓何。
念一这回看得很清楚。
财务夹里多了两张纸:一张四块五的玻璃收据,一张仍写着“待项目清算”的马桂芬离岗结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