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歪了药圃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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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闻照雪一剑吹歪了裴青岚的药苗。

  她用的是竹剑。

  山下铁匠替她削的,三十文一把,不包剑鞘。闻照雪嫌重心靠后,自己又削掉两寸。现在每天清晨练五十遍,前二十遍还能看,过了三十遍,剑风便开始往不该去的地方跑。

  今日第四十三遍,风越过半堵院墙,把新栽的川芎齐齐压向东边。

  念一正在灶边烧水,看得很清楚。

  闻照雪也看见了。

  她收起竹剑,走进药圃,把苗一株株扶正。扶到第七株,东南风又吹来,前面六株重新歪下去。

  “要不先不扶?”念一说。

  “风会停。”

  “什么时候?”

  “春天以后。”

  她找来一捆细竹竿,准备给每株药苗立支架。

  这处院子租得便宜,因为原先是器堂在山下堆废料的地方。东院有两间屋,西院有三间,中间墙塌过一回。裴青岚租了西边,闻照雪租东边,又把陶九用过的那间小屋留给念一。

  裴青岚嫌绕路远,自己在墙上开了一扇小门。

  门开歪了。

  天气干时要抬起来推,下雨以后木头发胀,要从两边一起撞。闻照雪叫他重开,他说墙是她那边先裂的;闻照雪说门是他开的。他们争了三个月,门还卡着。

  墙边摆着一只报废的小铸器炉。

  炉心早拆了,不能铸剑,闻照雪拿它给菜刀淬水。炉腹漏,她补过两次,仍会沿底座往外滴。念一觉得拿漏炉盛水和拿漏锅煮饭没有太大区别,没敢说。

  巳时,前街卖豆腐的妇人来取菜刀。

  闻照雪在院中支了一块磨刀石。菜刀缺了三个口,刀背还被人拿去砸过骨头。她磨了半个时辰,用竹剑引出一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剑气,把最后一道卷刃推平。

  妇人接过去试了试:“能用多久?”

  “不再砍骨头,三年。”

  “砍呢?”

  “半年。”

  “那你收三十文太贵。”

  “二十七。”

  “二十。”

  闻照雪把刀拿回来:“不磨。”

  “都磨完了。”

  “可以磨钝。”

  妇人骂她不会做生意,最后给了二十五文,顺手送一块刚压好的豆腐。闻照雪收钱时数错一次,又从念一手里拿回来重数。

  她现在的剑气磨菜刀正好。

  再多一些会削掉刀口,再少一些便只能磨木头。前两个月弄坏过四把,她照价赔了三把,第四个人坚持要她赔一把太素宗制式灵刀,至今还在第十一本赔偿册的争议页上。

  午前,墙中小门响了三次。

  第一下没开,第二下掉下一块墙皮,第三下裴青岚连人带药箱撞进来。他右腿仍有些跛,人族靴换了新的,鞋底钉得太厚,跨门槛时差点绊倒。

  他扶住门,先看见药圃里的竹竿。

  “谁动了川芎?”

  “风。”闻照雪说。

  “风为何只吹这一行?”

  “墙挡着。”

  “竹剑呢?”

  “屋里。”

  其实还在她背后。

  裴青岚走过去看苗。第七株叶上有一道浅白剑痕,不深,却不是春风能留下的。他摸了一下,没揭穿,转身将药箱放到窗台。

  箱子里有十七只空药瓶。

  “不许放这里。”闻照雪说。

  “我那边窗台满了。”

  “扔掉。”

  “洗过能用。”

  “你上个月也说洗。”

  “没有水。”

  闻照雪指院中那只铸器炉:“一炉。”

  “那是淬过菜刀的水。”

  “烧开。”

  “炉底漏。”

  “你补。”

  “炉是你的。”

  “从你们器堂废料堆里来的。”

  “我不是太素宗器堂。”

  “你收过晏停云的钱。”

  “是诊金,不是修炉钱。”

  两个人从空瓶争到漏炉,又从漏炉争到昨日谁忘了关灶。念一把豆腐切进汤里,盐放多了一点。她想舀水冲淡,水瓢伸进铸器炉,舀到一半,炉底又滴出去小半。

  裴青岚最后把十七只空瓶排在闻照雪窗下。

  瓶子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在太阳下照出一排青白光。闻照雪拿竹剑比了比距离,像在找最合适的一只先打。

  “打碎一只,赔三只。”裴青岚说。

  “为什么?”

  “我定的。”

  “不赔。”

  “那别打。”

  闻照雪把剑放回去。

  顾白檀来时,汤刚煮好。

  她穿问心峰的灰色外衫,没有换那一峰的弟子纹。撤峰后,她暂领原寒英峰十三名内门的去处与赔偿,议堂给的名目叫“临时安置执事”。她嫌难听,外出从不报。

  停潮剑仍在修,人是走来的。

  她把第十二本赔偿册放到桌上:“签三处。”

  闻照雪先给她盛汤。

  “不喝。”

  “有豆腐。”

  “不饿。”

  “你从山上走下来。”

  “我有辟谷丹。”

  裴青岚在旁边说:“过期了吗?”

  顾白檀瞪他一眼,还是坐了。

  第一处是吴老七的试锅。议堂同意按半成品赔,不按成锅,也不另算试火;吴老七不肯,托人在页边画了一口冒烟的锅。

  赔偿册第一页仍是柳三娘。三亩药田已付第一期种苗钱,丈夫误工按两个月先结,老妇药费凭方续报;五只鸡只找到三只尸骨,另外两只仍在争议栏。领款身份原写“受恩药农”,念一让人改成了“损失申报人”。柳三娘在改字旁按了指印,半张旧存根仍钉在页角。

  第二处是拒绝开泉的南槐村。他们的井苦过三日,宗门只肯赔水,不赔停工。闻照雪在停工一栏盖了掌门副印。

  第三处是寒英峰的蓝帘。

  赔偿名录写:旧物一副,霉损,无市价,不予赔付。

  闻照雪问:“谁报的?”

  “我。”

  “又不让赔?”

  “我报是让它进撤峰册,不是要钱。”

  “那为何让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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