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凑不齐一张桌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少年不说话了。
裴青岚在纸上把十一划成十二。那道墨太粗,又压住一味药名。
鹿七娘问:“妖市呢?”
“尚未逐户问。”
“那为何图上有泉?”
“旧图所标。”
“划掉。”
闻照雪说:“先留虚线。”
“虚线也是线。”鹿七娘伸手去抽图,“人修看见线,就会去打桩。打了桩,再说已经花了钱,不能白花。”
小桑村正听了点头:“这倒是。”
顾白檀按住图:“可以遮。”
“拿什么遮?”
众人找了一圈。后厨没有空纸,念一只好拿一片晒干的白菜叶盖住北妖市。叶子卷边,盖不严,鹿七娘又从药篓里揪出两片贴上。
春脉图像忽然长了菜。
吴老七等得不耐烦,把裂锅放上桌:“我先问我的窑。”
“赔偿另议。”顾白檀说。
“什么时候另议?”
“今日。”
“今日什么时辰?”
顾白檀答不上来。
吴老七用指节敲锅。裂处发出哑响:“成锅四十二,素坯八十一,上釉四十四。你们册子上写了没有?”
闻照雪道:“写了。”
“窑壁呢?”
“写了。”
“守到四更的工呢?”
“也写了。”
“我徒弟跑火,左脚烧伤呢?”
闻照雪顿了一下:“伤药与误工。”
“他媳妇在家伺候,谁算?”
“也算。”
“怎么算?”
闻照雪没有数。
吴老七似乎就等她没有。他把锅抱回怀里:“想清楚再叫我签。别拿一张红纸让我按手印,说以后再补。”
这一句说完,屋里安静了些。
顾白檀正要提灵库封存,灶膛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爆。
念一坐得最近,闻到焦苦味,回头看见锅盖边沿正往外冒黑气。
“谁在煮饭?”
顾白檀脸色一变:“我。”
她早上淘了米,临时被叫去山门,忘了后厨这口锅还在小火上。
念一掀盖。半锅米没糊,颜色却从白变灰,正中间有一条细细的黑纹,像虫一样往四周爬。地底渊气顺着裂墙渗进灶眼,钻进了水汽。
“锅端开!”裴青岚站起来。
药材箱一翻,他整个人向旁边歪,先撞桌,再撞鹿七娘的药篓。那三片白菜叶全掉了,北妖市重新露出来。
闻照雪去扶锅,右手抓不稳铁耳。
吴老七骂道:“拿湿布,谁让你空手!”
他把自己的裂锅塞给少年,扯下肩头汗巾浸水,裹住两边锅耳。鹿七娘用藤蔓托锅底,念一挪开萝卜筐,顾白檀拿木板盖住灶口。八个人折腾了一阵,才把饭锅搬到院里。
米上那条黑纹还在动。
裴青岚蹲着闻了闻:“上层不能吃。下面淘三遍,重新煮。”
“还能吃?”念一问。
“有点苦。”
071道:
【检测结果:残余污染低于致病阈值,味觉影响较大。】
念一翻译:“很苦。”
“米很贵。”顾白檀说。
于是议事停了。
吴老七拿饭勺削掉发灰的上层。小桑村正去打水,少年负责看那只裂锅,鹿七娘捡净散落的药材。闻照雪想淘米,被顾白檀挤到一边,只好蹲在院角替她挑里面的黑粒。
裴青岚洗过手,走到她面前。
“这个还你。”
他从贴身的药囊里取出一只细口琉璃瓶。瓶里剩下不到半指高的血,颜色鲜红,没有之前那瓶沉血的黑气。
闻照雪没有接。
“都在这里?”
“用掉了两滴。”
“算什么?”
“春脉对高阶剑修心血的承压差。”
“有用吗?”
“有一点。”
“哪一点?”
“证明原来那套算法错得比我以为的多。”
闻照雪这才接过瓶。
裴青岚补了一句:“要摔,离饭锅远一点。”
她看他一眼。
他没有提破庙,也没有说对不起。诊箱压在他脚边,箱角还沾着昨夜的雨泥。
闻照雪把血瓶放到院中石阶上,没有摔。
“饭后继续。”她说。
米重新下锅,煮出来果然苦。
鹿七娘吃第一口就吐回碗里。吴老七撒了半勺盐,觉得更难吃,又不好意思倒。小桑村正一边皱脸一边吃,说小时候荒年连霉米都见不到。少年偷偷把自己那碗推给他。
裴青岚吃了两口,拿起春脉图继续看。
顾白檀坐在门槛另一边,碗放在膝上,问闻照雪:“右袖还减不减?”
“减半寸。”
“不减。”
闻照雪嚼着那口苦饭,没再同她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