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檀想要寒英峰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我问你上一句。”
“送完可以下山?”
“再上一句。”
闻照雪回想了一下:“你今日专程回来同我顶嘴?”
顾白檀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很短,难听得像呛了一下。
“我十四岁入寒英峰,十八岁替你收过第一本峰务账,二十二岁开始带外门晨课,二十六岁替你拒了南海剑门的十年客席。师尊,你觉得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方便同你顶嘴?”
“南海剑门?”
顾白檀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你不记得。”
闻照雪确实不记得。
她记得顾白檀二十六岁那年换了一柄剑,剑名停潮,是她亲手从寒池里取的铁。那一年顾白檀似乎问过一次,南边的潮音剑术如何。她说根基不稳,学了会杂。后来送了停潮剑,顾白檀便没再提。
“我以为你不想去。”闻照雪说。
“我想去。”
“为何没去?”
“你说寒英峰缺人。”
“我只说了一次。”
“一次不够吗?”
闻照雪想说,若真想去,应当再问。可她看见顾白檀手里的软尺,没说出口。
顾白檀把尺卷起来,又展开。
“我学峰务账,不是因为喜欢算盘。我记每年祭礼要用多少冰绡,知道哪一块药圃冬天先背阴,知道你不在时十三名内门谁会偷懒。我连峰主房里的帘子都买了。”
闻照雪一怔:“什么帘子?”
“蓝的。”
“我房里有帘子。”
“你那是灰的,洗了十五年,日头一照像死人衣。”
“蓝色太亮。”
“所以我一直没挂。”
“放在哪里?”
“西库第三只樟木箱底下。”
“西库潮。”
“有防潮符。”
两个人竟在这里争了几句帘子。顾白檀先停下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想要寒英峰。”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想象中痛快。屋里太亮,桌上的朱砂还没收拾,闻照雪袖口沾了红,像随手抹过一道口子。
顾白檀又说:“我想过你入渊以后,我会住哪一间房。你的书怎么分,断剑挂在何处,哪几个弟子不能留。我还想把峰前那片白梅砍一半,种能卖钱的雪参。每年养树花的灵石太多,开花还只有半个月。”
“白梅是你入门时自己要种的。”
“我十二岁,我还想在山顶养孔雀。”
“孔雀太吵。”
“所以你不许。”
“嗯。”
“我不只想让你活。”顾白檀说,“听懂了吗?我也想过你死以后,我能得到什么。”
闻照雪站着,手臂还保持着量袖的姿势。
酸意从肩头一直爬到指尖,她没有放下。
“听懂了。”
“你没有。”
“你想做峰主。想换帘子,砍梅树,留下停潮剑,或许还想改晨课。”
“改成辰时。”
“太晚。”
“看,你还是没听懂。”
闻照雪沉默了一会儿:“我死了,你能做峰主。我活着,你也可以。”
“你要退位?”
“可以。”
“又可以。”顾白檀说,“你现在把什么都说成可以,像往桌上分遗物。峰主给我,白梅给我,谁想要你那把断剑也拿走。然后你觉得很公平。”
“那你要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顾白檀声音一下高了。院中有人停住脚步,又赶紧走远。
“我不知道你该说什么。我只是不要你到最后三天才来问我想不想。我若说想,像盼你死。我若说不想,这十二年又算什么?你给我留的路,永远要从你不在了才开始。你活着的时候,我只能是闻照雪的弟子。”
闻照雪问:“你不愿做我的弟子?”
“有时候不愿。”
这句话比“想要寒英峰”更轻,落下来却更沉。
顾白檀没有收回。
闻照雪慢慢把手放下。她走到窗边,把支开的木杆往上挪了挪。风太大,纸角一直翻,赔偿册上未干的朱砂蹭到下一页。
“我离山那七日,”她说,“有一日想过你们会不会来找。”
“我们找了。”
“我知道。”
“你不肯回来。”
“来得太晚。”
“第三日就找到了你。”
“我以为会更早。”
顾白檀愣住。
闻照雪盯着窗框上的一道裂缝:“我打开旧试剑道,不全是为了查春脉。我想让山上乱一乱。想看没了我,谁先找,谁会说什么。这个念头很蠢。”
“是很蠢。”
“嗯。”
“你三百多岁了。”
“三百一十二。”
“不要报得这么清楚。”
闻照雪闭了嘴。
顾白檀抬起手揉眼睛。她没哭,只是从山下一路御剑,风里全是灰,眼睛早就磨得发疼。
“你以为自己不可缺。”她说,“又要试我们缺了你会不会着急。你到底想要哪一个?”
“不知道。”
“这句倒会说了。”
“念一教的。”
“别赖她。”
“没有赖。”
顾白檀把软尺重新抖开:“手抬起来。”
“还量?”
“绣房等着。”
“我以为你不想量。”
“我是不想。衣还是要改。”
闻照雪抬起双臂。
这一次顾白檀先量右袖。她让闻照雪自然放松,不许硬撑着抬平。软尺经过肘弯时,闻照雪忽然问:“若我不入渊,峰主之位你还要吗?”
“要。”
“何时?”
“明年。”
“太快。”
“十二年了。”
“你峰务账里有三处错。”
“哪三处?”
“去年雪参收入漏了外门分成。器堂借走的六百斤寒铁没有追。还把给剑池除苔的钱记在了修桥下。”
“剑池边那段路本来就是桥。”
“只有四块木板。”
“人能走过去就是桥。”
“峰主不能这样做账。”
“那你别死,留下来查。”
闻照雪没有回答。
顾白檀也没等。她报出最后一个尺寸,把纸折好,走到门边又被叫住。
“右袖长了一寸。”闻照雪说。
“没有。”
“方才垂下来,盖过指节了。”
“你右肩伤着,看起来才长。”
“阵纹对不齐。”
“对得齐。”
“裁掉半寸。”
“不裁。”
“白檀。”
顾白檀拉开门,把尺寸纸交给外头等着的绣房弟子。
“右袖照这个做。”她说,“一寸都不许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