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醇香的麻痹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随行的寨民点上火把,踏入山洞,一股冰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气息的阴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洞外残留的暖意。
洞壁上,用暗红、赭石、土黄、象牙白、黑灰等色的颜料描绘着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壁画!画面原始而残酷:被捆绑在石柱上,胸膛被剖开,内脏被掏出的人;以双手反绑跪地姿态被斩首的人;活人被推入翻滚着气泡的岩浆里煮成骨架;握着以人骨制成的法器的祭司;还有描绘无数跪拜的信徒向着洞窟深处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献上血淋淋的祭品的场景.....每一幅都充满了对生命最赤裸裸的亵渎和对痛苦最狂热的崇拜!
章知若和陆皓倒吸一口凉气,但随即,那纯粹的学术狂热再次占据了绝对上风!
“天啊!如此直接而震撼的献祭场景描绘!这是研究原始宗教生死观的第一手珍贵资料!”,“看这表现手法,充满了象征性的力量和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探索!”他们激动得声音发颤,完全忽略了画面的血腥本质,在火把下疯狂记录,仿佛在欣赏无价的艺术瑰宝。
谢虞的目光无法从那些壁画上移开。画面上流淌的暗红色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在蠕动。之前被压制的冰冷寒意冲破笼罩全身的迟滞感,从脊椎升起。她感到一阵本能的恶心和恐惧。
但就在这时,陆皓之前那番“文化差异”、“尊重习俗”、“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标准评判”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混沌的脑海中响起,一遍又一遍,试图将那点苏醒的恐惧再次抚平。一个声音在她心底低语:“放松......这是他们的信仰表达.....是神圣仪式的一部分......别大惊小怪....”
她只能用力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阿岩凑到了谢铭身边说道:“谢老板,趁长老带大家看神像,咱们正好再对对矿场建设的事?您看这洞壁的岩层走向,还有运输路线.....”
他指着洞壁一处裸露的岩层,身体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谢铭看向洞窟深处的视线。
谢铭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矿脉!这才是他此行的核心!他顺着阿岩所指的方向看去,同时快速回应:“对,这岩层硬度.....还有你说的那条小路,运设备够不够宽?坡度.....”
他一边说,一边跟着阿岩往旁边走了几步,两人热切地讨论起来。阿岩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身体始终挡在谢铭和洞窟深处之间,让他完全错过了洞壁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壁画。
队伍在贡玛长老的带领下,一步步踏入山洞最深处。那里矗立着一尊由整块沉黑的、泛着幽光的暗色矿石雕成的巨型神祇雕像──那巨像并非人形,也非兽形,而是一团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扭曲聚合体。
它没有清晰的头颅,只有无数缠绕蜷曲、如同触须与肉芽般向上翻卷的凸起,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纹路深处泛着死灰般的幽蓝,像是沉睡的眼。身躯中段不规则地鼓胀、凹陷,局部凝结出类似甲壳与肌肉纠结的狰狞肌理,边缘锋利如骨,又软腻如脂,透着一种活物般的诡异质感。几条粗壮、无关节的肢节垂落地面,深深扎进岩床,仿佛与山体连为一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而在巨型雕像脚下,赫然是之前那三位自愿走入山洞等待死亡的老者。
其中两人已经没了声息,身体僵硬,如同枯萎的树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与周围冰冷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而第三位老人,竟然还活着!他蜷缩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微微起伏着,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望向洞顶的黑暗,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章知若和陆皓的目光扫过那两具僵硬的老人尸体时,两人脸上那狂热的学术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生理不适感猛地涌上心头,胃里一阵翻搅。章知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陆皓拿着相机的手也停顿在半空,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恐惧,他们热切的讨论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然而,这片刻的动摇很快被周围肃穆的气氛所淹没。他们迅速调整了呼吸,重新拿起相机和速写本,只是记录的动作带上了一丝僵硬。
贡玛长老停下脚步,脸上那慈祥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平静地吩咐道:“把‘回响’都请出去吧,山灵需要完整的奉献。”
几个穿着精美白袍的寨民走上前,动作轻柔而庄重,像是在搬运珍贵的圣物,他们将两位逝者的遗体和那位奄奄一息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简易担架上。然后,他们抬着担架走向洞口,走向外面阳光普照的广场。
洞口谢铭和阿岩的讨论还在继续,直到抬担架的寨民从他们身边经过。谢铭这才注意到动静,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担架上盖着灰色亚麻布的人形轮廓,以为是仪式用的什么物品或象征物,并未深究。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矿场建设和运输路线,加上阿岩在一旁不断抛出新的技术细节问题,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
广场中央,已经用木板和石砖搭建起了一个巨大的祭台。祭台中央摆着一把竹椅,那个还有气息的老人,被扶着坐在了竹椅上,而其他两具老人尸体盖着灰色亚麻布安置在竹椅旁边。
贡玛长老带领着所有穿着圣洁白袍、头戴鲜花花环的寨民和谢虞一行人,围着祭台席地而坐。
险径
他们刚刚跟随着武安平逃出寨子边缘,试图冲入密林时,就遭遇了第一波拦截。几个穿着白袍的寨民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出,手持削尖的木矛和长刀围了上来。
“保护小虞!”谢铭嘶吼一声,将谢虞猛地推向身后一块巨石,自己则挥舞着临时捡起的粗木棍迎了上去。
他一棍子击倒了离自己最近的寨民,然后转身格挡向着自己刺来的木矛,另一个寨民趁他格挡木矛时,手持锋利的长刀在他左臂外侧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让谢铭动作一滞,差点被另一根木矛刺中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武安平如同战神般插入战团!他手中的开山刀划出凌厉的弧光,精准地格开了致命的木矛,同时一脚狠狠踹在偷袭谢铭的寨民胸口,将其踹飞出去!
然而,就在他击退谢铭身前的威胁,试图回身对付另一个扑向谢虞的寨民时,一个看似被击倒的寨民突然从地上弹起,从怀中掏出一支尖锐的骨刺狠狠刺向武安平毫无防备的左肋!
武安平反应极快,瞬间拧身躲避,但锋利的尖端还是扎入了他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他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结果了偷袭者!
解决掉眼前的威胁,武安平没顾肋下的伤口,而是蹲下身,在几名倒地的寨民身上快速摸索起来。
谢虞见状,先慌忙看向哥哥。谢铭已经咬牙扯下白袍的系带,紧紧勒在手臂上方临时止血。见哥哥尚能自救,她不再犹豫,也立刻蹲下身,帮着一起快速搜刮。
片刻,两人便翻出几小袋压缩干粮,还有一只扁平的不锈钢小酒壶。
武安平将两袋压缩干粮和小酒壶随手扔给谢虞,沉声道:“快走!”
不等二人多言,他已率先转身踏入密林,谢铭捂着受伤的左臂跟上,谢虞紧随其后,三人脚步匆匆,很快隐入了无边的树影之中。
浓密的树冠层层交迭,将天空割得支离破碎,只漏下几缕斑驳的光斑。林间藤蔓盘绕如网,腐叶厚积湿滑,脚下每一步都暗藏凶险。
武安平捂着肋下走在最前方,脚步因伤势带着明显滞涩,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警惕与敏锐,引领着两人在这片步满危险的密林深处艰难穿行。
走出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兵,武安平才抬手示意停下。
三人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喘息,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开来。
即使用系带勒住了手臂上方,谢铭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布料早已被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谢虞满心担忧,立刻利用身边尖锐的树枝,将身上长袍的下摆划开,撕成长条,小心翼翼地为哥哥包扎。
简单包扎完毕后,她的目光才转向武安平的肋下。武安平已经没有再捂着那里,那的出血已经停止了。
“武哥,我也帮你处理一下吧。虽然没再流血了,可还是包扎一下比较好。”谢虞攥着另一截撕下的布条走过来。
武安平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要拒绝。可对上谢虞担忧的眼神,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默许了她的靠近。
谢虞小心地撩开他被血浸透的衣料。伤口虽然不深,却也有拇指盖大小,皮肉微微外翻,看着仍有些惊心。
她动作放得极轻,先用干净布条轻轻擦拭周围凝结的血块,生怕力道稍重就惹来剧痛。武安平全程站得笔直,肩背绷紧,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谢虞将布条一圈圈缠上他的肋下,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得影响呼吸,又能牢牢固定住伤口。末了她细心地打了个结实的结,轻声确认:“这样应该就不会轻易裂开了。”
武安平微微低头看了眼包扎好的伤口,低声说了句:“谢谢。”
休整片刻,武安平便率先直起身,示意两人继续赶路。三人沿着林间隐约的小径继续前行,树木渐渐稀疏,地势也开始向上抬升。
不多时,前方豁然出现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高耸笔直,如同被巨斧劈开一般,横亘在他们前行的路上,几乎阻断了所有去路。岩壁上怪石嶙峋,杂草与藤蔓稀疏地攀附其上,看上去既险峻又难行。
“这边!贴着岩壁走,能避开上面!”他指向陡峭岩壁下相对干燥的窄径,那里恰好能避开头顶垂挂的、带着倒刺的藤蔓。
谢铭紧咬着牙关,左臂的伤口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在包扎的白布条上洇开了一块红晕。他无条件地信任着这位生死与共的战友,毫不犹豫地跟上。谢虞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令人不安的死寂和那些再风中微微摆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藤蔓。
这条窄径非常湿滑,布满细碎的砂石。谢虞小心翼翼地落脚,尽量不去看下方幽深的沟壑。
突然!
“啊!”走在前面的谢铭惊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脚下打滑,整个人向侧方倒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岩壁,但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根本无从着力!
怀疑
当夜幕彻底吞噬森林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容身的狭窄山洞。洞内阴冷潮湿,石壁不断滴落着水珠。
谢铭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身体因寒冷和剧痛而不住颤抖,脚踝的包扎处已被鲜血和泥污完全浸透。
谢虞此刻已经眼前阵阵发黑,四肢都虚软得抬不起来。可她连喘口气的间隙都不肯给自己,强撑着发软的身体,先从怀中摸出之前搜刮来的压缩干粮,正愁如何让重伤难咽的哥哥吃下,突然想起了那只扁平的不锈钢小酒壶。
她拿出小酒壶拧开盖子凑近一闻,然后惊呼:“咦!武哥,这是水!”
武安平也掏出压缩干粮开始嚼着,见状道:“把水倒进干粮袋里泡软,喂你哥吃点。”
谢虞依言将一袋压缩干粮小心地撕开一个小口,将酒壶里的水倒入袋内,等待着压缩干粮慢慢软化,同时撕开了另一袋压缩干粮吃了起来。
吃完干粮后的武安平靠在洞口附近,重新处理自己肋下的伤势。他解开布条的动作很慢,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忽然,他因为牵动伤口轻微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上处理伤口的动作停了一瞬。就在这瞬间,洞口的月光恰好落在他停住的手上。
啃着干粮谢虞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她看到那只沾着泥污和血迹的手,突然意识到那掌心皮肤纹理似乎过于平滑了, 不像武安平那双常年握枪攀爬、布满厚茧和细微伤痕的手该有的样子。
错觉?光线太暗?还是......?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迅速否定,他的脸明明就是武哥,是自己太累了,眼花了。武哥的手当然会有老茧,只是光线问题看不清楚罢了。她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这丝微弱的异样感抛到脑后,继续啃着干粮。
吃完后,她将软化的干粮一点点喂给哥哥。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十分疲惫了,可精神却因寒冷和洞外死寂中隐约传来的、如同鬼魅低语般的风声而高度紧张。
她一边喂着,一边复盘白天的逃亡,突然一丝疑虑在脑海中悄然滋生。那条窄径,明明是武哥选择的安全路径,他是经验丰富的特种兵,每一步都是最谨慎的,为什么没发现那块致命的光滑石头?为什么踩中那块致命的光滑石头的,不是领路的他,而是紧随其后的哥哥?洼地里那个深埋在腐叶里锋利无比的捕兽夹,为什么偏偏在哥哥落脚时被触发?武哥作为探路者,踩到陷阱的概率应该最大,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跟在后面的哥哥?
谢虞视线移向洞口那个带着伤还沉默守护着的背影。她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些令她感到无比羞愧的忘恩负义的念头驱逐出去:不,不能那么想!武哥拼了命救我们,一路带我们逃亡,自己也伤得不轻,我怎么能怀疑他?他流的血是真的!他的守护也是真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是哥哥运气太差了.....一定是这鬼林子太邪门了.....她努力说服着自己相信这个解释。
喂完干粮后,她拿起小酒壶拧开,里面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水了。她往瓶盖里倒了一小点水润了润昏迷中的哥哥干裂的嘴唇,她舌尖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唇,又看了看洞口那个沉默守护着他们,因伤痛而虚弱的身影。
重返地狱
谢虞蜷在谢铭身侧浅眠,意识昏沉间,只觉哥哥身上的体温烫得惊人。谢铭陷在昏迷里,喉间不断发出痛苦的呓语,身体还一阵阵不受控地抽搐,脚踝处粗陋的包扎处早已渗出血脓,显然已经感染恶化。武安平则靠在洞口,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才显露出一丝活物的气息。
天色渐渐亮了,惨淡的晨光勉强钻过林隙,漏进洞口。
“不能再等了,得出发了。”武安平喊醒谢虞。
“谢铭烧得太厉害,伤口也烂了,必须找地方处理,不然......”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接着抬手指了指洞外:“密林里可能有能用的草药,还能增加追踪难度,把你哥扶起来跟我走。”
谢虞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心中的担忧更甚。她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意识模糊、几乎无法站立的谢铭,武安平也上前帮忙,分担了大部分重量。
三人再次踏入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森林。武安平引着他们钻进一片弥漫着腐臭的猪笼草丛,周遭带刺灌木丛生,每一步都得凝神屏息。
“小心点,这里的刺有毒。”武安平一边提醒,一边抽出开山刀劈砍着挡路的荆棘。
谢虞的全部心神都用在搀扶哥哥沉重的身躯和留意前方的路径上,行至一根倒伏的朽木前,她抬腿跨越,脚下却被盘结的树根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为了不压到谢铭,她下意识地带着下坠的冲力,同左手撑向旁边一丛看似普通的、叶片阔大肥厚的植物──
噗嗤!
一声皮肉被穿透的闷响!
“啊──!!!”
谢虞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剧痛瞬间从左手掌心炸开,席卷全身!她低头看去,只见一根足有钉子粗细的乌黑色硬刺,竟借着冲力从左手掌心直直穿透,刺尖挑着细碎的血肉露在外面!那丛植物的宽大叶片下,赫然隐藏着无数根这样狰狞的黑刺!
“小虞!”武安平立刻焦急地冲过来。他先将瘫软在地的谢铭小心地扶到一棵树上靠着,然后蹲到谢虞面前,抓起她受伤的手腕。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谢虞因剧痛而泛起泪光的双眼,干裂的嘴唇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检查伤口的动作停滞了一两秒。
随即,他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右手握住那根穿透掌心的黑刺末端,左手死死按住谢虞的手腕──
“忍着点!”他低喝一声,猛地发力!
“啊──!”谢虞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根黑刺被硬生生拔出,带出一小块血肉!鲜血瞬间如同泉涌!
武安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迅速从自己衣襟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利落地紧紧缠绕在谢虞鲜血淋漓的手掌上,死死压住伤口止血。
“这刺有毒,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先止血要紧!”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重新架起一旁的谢铭,“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血腥味会引来野兽!”
谢虞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衣背,眼前黑蒙蒙的一片,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她瘫坐在地上,受伤的左手根本不敢动弹,稍一牵扯就是钻心的疼,右手撑着地面想要借力,指尖却攥不住半点力气。
武安平架着谢铭,回头见她迟迟未起,沉声道:“撑住!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谢虞瞥了眼重伤的哥哥,被疼痛击溃的意志,瞬间被求生的执念拽了回来。她咬着牙,将所有力气都灌进右手和双腿,指尖深深抠进腐叶下的泥土里,借着一股狠劲猛地撑起身。刚站直的瞬间,掌心的剧痛顺着手臂窜上头顶,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用没受伤的右手扶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形,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上武安平的身影。
17.强吻
谢虞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的潮汐中沉沉浮浮。左手掌心被贯穿的伤口灼烧般抽痛,毒刺残留的麻痹感让整条手臂沉重而陌生,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一波波冲刷着她残存的清醒。
记忆的碎片混乱而痛苦:归墟之喉洞口石柱上不可名状的生物在眼前晃动,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忏悔在耳边回荡,被寨民拖拽时粗糙地面硌着身体的痛感清晰依旧。最后,是厚重木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
哥哥在哪里?真正的武哥.....他怎么样了?还有章知若和陆皓,他们还活着吗?
本能的恐惧与担忧猛地攥紧她的心脏,可只一瞬,便被更深重的绝望吞没,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预知梦里的场景一一应验,所有的不安、怀疑、恐惧与挣扎,都走到了尽头。在绝对的绝望面前,连情绪都似乎被抽干了,只剩下掌心那持续不断的、提醒她还活着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摇曳的火光骤然刺入谢虞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眼,她下意识眯起眼,微微抬首,望向门口。
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立在那,走廊摇曳的火光映照出她高挑的身形,冷帽下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是霍清。
她本是怀着隐秘的期待而来。在目睹了归墟之喉的那场崩溃之后,她期待在这间绝对黑暗、绝对绝望的牢房里,看见这个酷似母亲的女孩彻底垮掉,涕泪横流,被恐惧与痛苦碾碎的样子,那将是献给山灵的最甜美的前奏。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谢虞只是静静地蜷缩在那里,抬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连悲伤都看不到,只余一片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空白。
谢虞看到了霍清身后那个穿着深色麻布衣、手持长矛的看守,也看到了看守将一盏油灯递给霍清,用熟稔中带着恭敬的语气说道:“清姐,你要的。”
这明显的熟稔和恭敬,以及霍清能如此光明正大、如同主人般打开这囚禁她的暗室门,让她的身份昭然若揭。可是看着这一切,谢虞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神甚至没有在霍清和看守之间多停留一秒,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漠然,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霍清微微蹙起了眉。这平静......不是她预期的恐惧过后的麻木,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接受,一种灵魂提前离场的死寂。这种平静,没有取悦她,反而给她带来一丝莫名的不自在,仿佛舞台上的演员没有演出她所期待的高潮。
她提着油灯缓步走了进来,谢虞苍白平静的脸庞、染血的左手、以及那脆弱蜷缩的姿态完全暴露在油灯的光线下。
霍清在距离谢虞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伤得重吗?”她的目光落在谢虞被鲜血浸透的左手上。
谢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霍清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那丝不自在感越发强烈了。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这具躯壳里空无一物的漠然。
她半蹲下来,缩短了那本就很近的距离,想更清晰地捕捉谢虞眼底的情绪,或者,用自身的压迫感强行撕碎这份死寂。
就在霍清凑近,距离谢虞的脸庞不足一尺,两人的气息在空气中几乎交融的瞬间──
蜷缩在地上的谢虞,突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她完全无视了左手撕裂般的剧痛,完好的右手闪电般伸出,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一把揽住霍清的后颈!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霍清猛地拉向自己!
18.暗示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暗室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绝望气息,以及那个女孩唇上残留的带着血腥气的温度。
霍清立在昏暗的石廊里,没有立刻离开。
那女孩竟然......
区区一个祭品,一个即将被献给山灵的人牲,竟敢如此冒犯她!用那种蛮横的方式,那带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舌头侵入她的口腔!这简直是对她掌控者地位的亵渎!
霍清下意识地再次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唇,指腹传来细微的麻痛感,却怎么也擦不掉那种被侵犯、被灼烫的异样触感。一股强烈的想要折返回去,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立刻品尝到更深刻痛苦的冲动在她血管里奔涌。
然而,这股纯粹的怒火之下,另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却在悄然滋生。
有趣。
这个词不受控制地跳入她的脑海,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异。
她来到囚室,本是带着一种冷酷的鉴赏心态,想看看这张酷似母亲的脸庞在绝对的绝望中会呈现出怎样破碎而甜美的表情。可她看到的,不是涕泗横流的崩溃,也不是卑微乞怜的懦弱,而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然后,是那石破天惊的一吻。
霍清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纯粹的惊愕和难以置信。这个看似柔弱、一路依赖他人的女孩,在药物影响褪去、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后,竟然在短短一两天内,做了这么多事?
先是复盘逃亡路上的蛛丝马迹,从那些看似巧合的陷阱、假武安平的反常里,揪出破绽,生出怀疑;再是从自己夜间的窥视和触碰,从那看似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中,大胆推测出了自己的性向。这份洞察力,绝非一个脑袋空空的网红所能拥有;最后是绝地反击,她选择了最直接、最疯狂、也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将自己作为筹码,赤裸裸地抛了出来,换取一条生路。这种在绝境中迸发出像野兽一般的狡黠和胆魄,让霍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意外。
如果说在来囚室之前,霍清对谢虞这张脸、这份与母亲的联系所产生的不舍只有一分,那么此刻,这丝不舍已经悄然增加到了叁分。这叁分里,混杂着对那份相似容颜的不忍,对那份意外展现的韧性和智慧以及胆魄的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被那不顾一切的强吻所挑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悸动。这种复杂的感觉让她烦躁,也让她感到一丝失控的危险,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她开口了。说出的信息,半是出于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冲动,半是出于一种想让这场更加有趣的恶趣味。
“那个武安平还活着。”
这一点微茫的希望,会让那女孩在绝望与希冀的夹缝里,挣扎出怎样的模样?
“献祭将在明日。由一张写着山灵意志的签文选择被献祭的对象。每叁日献祭一个人。”
告知规则,既是施压,也是给她一线时间的缝隙。她倒要看看,这短暂的缝隙里,这个女孩能抓住什么?
“明天清晨你们就会被送往祭台,必须得围观被山灵选中的祭品的死亡。”
19.抽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