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奶奶的来信

福伯跪在地上的那个下午，吉隆坡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水从天上落下来，阳光却还明晃晃地照着，把每一滴雨都照得像碎金子。小念辰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雨，伸出小手去接水珠。苏婉清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腰，怕他栽下去。

陆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福伯花白的头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少爷，您别为难了。”福伯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我这就收拾东西走。”

“走哪儿去？”陆辰的声音有点冲。

福伯愣了一下。“我……找个地方养老。”

“你养老金攒够了吗？你这三十年在我家干活，工资都是直接交给奶奶，自己留了多少你心里没数？”陆辰看着他，“你出去能活几天？”

福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辰叹了口气，蹲下来，跟福伯平视。“福伯，我不是赶你走。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你让我缓一缓。”

福伯点头。“少爷，我明白。”

“你先起来。”陆辰伸手去扶他，“地上凉，你这老寒腿回头又犯了。”

福伯被他拉起来，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陆辰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曾经杀过人的人，现在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行了，汤还炖着呢，别糊了。”

福伯回过神来，转身去看汤。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他拿起汤勺，搅了搅，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陆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福伯。”

“在。”

“你杀的那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福伯的手顿了一下。“组织给的任务，我也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陆辰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呢？你后悔吗？”

福伯放下汤勺，转过身。“后悔。每天晚上都后悔。睡不着觉的时候，那些人的脸就出现在我眼前。”

他看着陆辰。

“所以老夫人救了我的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杀人。我做到了。三十年了，我没杀过一个人。”

陆辰看着他，很久很久。“那就够了。”

苏婉清抱着小念辰走进厨房。

“福伯，汤好了吗？念辰饿了。”

福伯赶紧盛了一碗汤，放在桌上。“好了好了，小少爷，福伯给你吹凉。”

小念辰坐在婴儿椅里，张着嘴等吃的。福伯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小念辰一口喝掉，然后伸出小手，指着碗，意思是“还要”。

福伯笑了。“小少爷胃口真好。”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她在心里默念——“福伯，谢谢你。”小念辰转过头，看了福伯一眼，然后伸出手，摸了摸福伯的脸。

福伯愣住了。“小少爷，怎么了？”

小念辰咧嘴笑了。福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少爷，你比福伯强。福伯以前做了错事，你长大了别学我。”

小念辰听不懂，但他又摸了摸福伯的脸。

陆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拿起手机，想给阿杰发条消息，但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福伯在喂念辰喝汤。念辰摸了他的脸。”

阿杰秒回了一个问号。

陆辰又打了一行字：“没事。就是觉得，福伯挺好的。”

阿杰回复了一个句号。

陆辰看着那个句号，笑了。

就在陆辰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福伯从房间拿出了一封信。

“少爷，老夫人的信。”

陆辰愣住了。“奶奶的信？什么时候寄来的？”

“三天前。我还没来得及给您。”福伯把信递给他，“老夫人说，如果有一天您知道了我的事，就把这封信交给您。”

陆辰接过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毛笔写着“陆辰亲启”。字迹娟秀，是奶奶的笔迹。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很薄，泛着淡淡的黄色，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他展开信纸，开始读。

“辰辰，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福伯的事了。不要怪他。他没有告诉你，是我让他保密的。三十年前，他奉命来陆家害我们。但他没有动手。因为他发现，陆家的人都是好人。”

“后来，他的组织派人追杀他。他腿上中了一枪，倒在陆家后门口。我把他藏了起来，请了医生给他治伤。伤好了之后，他说要走。我说，你走哪儿去？他们就等着你出去送死。你留下来，给我当管家。”

“他留下来了。一留就是三十年。”

“辰辰，福伯救过我的命。有一次，我一个人去南洋处理生意，路上遇到了劫匪。是福伯拼了命把我救出来的。没有他，你爸爸早就死了。没有他，你也不会出生。”

“所以，不要怪他。他是陆家的恩人。”

陆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递给苏婉清。苏婉清看完，眼眶红了。

“陆辰……”

陆辰转过身，看着福伯。福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福伯。”

“在。”

“你救了奶奶？”

福伯愣了一下。“老夫人跟您说了？”

“嗯。”陆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福伯低下头。“那是我该做的。老夫人救了我的命，我救她一次，扯平了。”

陆辰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起来吧。奶奶说，你是陆家的恩人。”

福伯抬起头，看着陆辰伸出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握住陆辰的手，站起来。

“少爷……”

“别哭了。”陆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汤端过来，我饿了。”

福伯擦了擦眼泪，笑了。“好，少爷。”

阿杰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设计中心楼下等林芯儿。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辰发来的消息。

“阿杰，奶奶来信了。说福伯救过她的命。”

阿杰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所以呢？”

“所以他是恩人。”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你之前不就知道他是好人吗？”

“知道。但现在是官方认证。”

阿杰看着“官方认证”三个字，嘴角抽了抽。他打了两个字：“呵呵。”

林芯儿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看到阿杰的表情，拉开车门坐进去。“你在笑什么？”

“没有笑。”阿杰把手机收起来。

“你嘴角明明在抽。”

“抽筋。”

林芯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你骗人。”

阿杰发动车子。“福伯以前救过陆辰的奶奶。所以他是恩人。”

林芯儿愣了一下。“那之前的事呢？”

“之前的事，过去了。”

林芯儿沉默了一会儿。“阿杰。”

“嗯。”

“你说，一个人以前是坏人，后来变成好人，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阿杰想了想。“是好人。”

“为什么？”

“因为他选择了做好人。”

林芯儿看着他，很久很久。“你说得对。”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阿杰。”

“嗯。”

“你以前是坏人吗？”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