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夏凡的心痛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信锁进抽屉的第三天夜里,夏凡失眠了。
不是睡不着,是怕睡着。一闭眼,师父的脸就浮上来。在监狱里,隔着铁窗,笑着说“小子,好好的”。
在山上,破洞的木屋里,盘腿坐着,教他运气。在江州的小院里,坐在藤椅上,泡一壶茶,看着竹子发呆。
每一张脸都在笑,但每一张脸都带着苦。师父这辈子,笑得不多。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连笑都是苦的。
夏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韩君瑶睡在旁边,呼吸很轻。
他轻轻下了床,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街上,白晃晃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小子,我走了以后,你把我埋在你师叔旁边。活着没能在一起,死了挨着。”师父和师叔,两个苦命人。一个杀人,一个救人。
一个死了,一个也死了。活着的时候,一个不敢认妹妹,一个不敢认哥哥。死了才敢挨着。
他伸手,摸了摸腰上的钥匙。冰凉的。抽屉里锁着师父的信,师父的照片。信上只有一行字,“我是你亲舅舅,对不起”。七个字,写了三年,藏了三年。师父怕他恨他,不敢说。
他怎么会恨?他恨过很多人,恨过夏乾坤,恨过老祖,恨过叶辰。但从来没恨过师父。师父挖了他的龙骨,救了他妈的命。
他没恨过。师父瞒了他二十多年,他没恨过。师父把功力传给他,自己死了,他也没恨过。他只有心疼。
夏凡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抽屉。
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手在抖。师父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想留下几句话。
但写来写去,只写了这七个字。不是没话说了,是不敢多说。怕说多了,他更难受。师父一辈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心里。他教他认穴,教他扎针,教他辨药。
他说“小子,你体内有怨龙气,得学会压住它”。他说“小子,这针不是扎进去就行,得用气”。
他说“小子,你的手在抖。怕什么?有师父在”。师父在,那三年,师父一直在。隔着铁窗,隔着玻璃,隔着几千个日夜。他一直都在。
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又拿出那张照片。师父年轻的时候,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站在一棵松树下面,笑着。那时候师父还不老,头发是黑的,眼睛很亮。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挖了外甥的骨头。不知道,自己会躲着妹妹不敢见。
不知道,自己会一个人扛着秘密,扛到死。他的手抚过照片上师父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和他记忆中的师父重叠在一起。
瘦了,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一直亮到死。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走到门口,停了。敲门声很轻。
“哥,你醒着吗?”
夏无忧的声音。
夏凡走过去,打开门。夏无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手里端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没睡?”
夏无忧说。“睡不着。想师父。”他走进来,把一杯茶递给夏凡,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椅子上。“哥,你也睡不着?”
夏凡点头。“嗯。想师父。”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月光里打转。
夏无忧说。“哥,你说师父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夏凡说。“能。他那么爱管闲事的人,走了也得管。”
夏无忧笑了。“那倒是。他在的时候,什么都管。我多吃一碗饭,他都管。说吃多了不消化,让我去院子里走几圈。我走不动,他就陪着我走。他腿不好,走得慢,我走得快,他就让我慢点。”他顿了顿。“哥,你说师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夏凡想了想。“不是挖我的龙骨。是不敢认我妈。他走的时候,我妈才十二岁。他答应过她,学成了就回去。他学成了,但没回去。他不敢。他手上沾了血,怕连累她。”
夏无忧低下头。“那后来呢?后来他有机会回去吗?”
夏凡说。“有。我妈嫁给我爸之后,在江州住过一段时间。师父知道,但他没去。他远远地看过一眼。他说,她过得挺好的,他就不打扰了。”
夏无忧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夏凡说。“走了。他怕自己忍不住。”
夏无忧擦了擦眼泪。“哥,你说师父这辈子,苦不苦?”
夏凡说。“苦。但他不说。”
两人坐了很久,直到茶杯里的热气散尽,茶水凉了。月亮偏西了,从窗户的这边移到了那边。街上偶尔有一辆夜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来。
夏无忧站起来。“哥,明天你还要去幽州大酒店。早点睡。老祖的分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得养足精神。”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泪痕照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