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接风

他们在冰岛待了整整两周。那两周里，王卫东见到了这辈子从没见过的风景。

冰岛的美食跟他以前吃过的任何菜系都不一样。不难吃，但肯定谈不上好吃。羊肉汤配着黑面包，那种黑面包是埋在温泉附近的沙土里靠地热烤熟的，吃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甜味。还有鲸鱼肉，口感像牛排但肉质更嫩，江子涵吃得津津有味，王卫东尝了两口就放下了叉子，

景点一个不落地全跑了。黄金瀑布的水雾在阳光下挂着彩虹，好几层楼高的水流砸在峡谷里，轰隆隆的声音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间隙泉的地热喷发比江子涵在手机里看的视频更震撼，滚烫的水柱从地底下猛地冲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把围观的人群吓得连连后退。江子涵举着手机拍了十几条视频，每一条都能听到她在镜头后面尖叫的声音，黑沙滩的浪比他预想的要凶猛得多，白色的浪花撞击在黑色的玄武岩柱上，碎成一蓬一蓬的水雾。

看极光那晚，是他们到冰岛的第四天。管家提前看了极光预报，说今晚kp指数很高，天气也晴朗，是观测的好时机。他们跟着管家开车出了雷克雅未克，往郊外的黑暗地带走了快一个小时。周围没有城市灯光，没有月亮，车灯熄灭的那一瞬间，黑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暗，是那种让你的眼睛在适应之后能看到满天繁星的黑暗。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星云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铺开，成千上万颗星星同时出现在视野里。江子涵裹着羽绒服，坐在副驾驶前面的引擎盖上，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不肯低下来。王卫东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极光是从天边开始浮现的，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绿光，像是有人在天际线后面点了一盏不太亮的灯，光线透过云层的缝隙渗了出来。然后那道绿光开始变亮，变宽，像一条巨大的发光绸带在天幕上缓缓展开。它不是静止的，是在动的——飘移、旋转、跳跃，像被风吹动的幕布，形状每一秒都在变化，颜色也在变化，从淡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蓝绿，边缘开始泛出紫色和粉红色。光带在空中扭动、翻转，像有人在天空中泼洒颜料，每一次变化都毫无预兆，每一次变化都让人措手不及。

王卫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这些光是怎么形成的，从哪来，为什么会动，为什么会变色。那些问题他也不急着知道答案，此刻他只知道这道光让身边的江子涵眼眶湿了，让他的手忘记了放下茶杯，让他的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被清空了，只剩下纯粹的被震撼的空白。

江子涵靠在他怀里，脸埋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东东，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王卫东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极光在天幕上变幻着形状和颜色，远处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里的小音箱打开了，一首不知道名字的钢琴曲从车窗里飘出来，音符在寒冷的空气里飘荡，被风吹散了，后来好几天，江子涵都在翻看手机里拍的极光视频，反复看，不厌其烦。王卫东有一次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光比他肉眼看到的要暗一些，色彩也淡了，没有那种身临其境的压迫感。江子涵说“拍不出来”，他点了点头，“有些东西确实拍不出来”。江子涵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起来，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冰岛之后，他们又走了好几个国家。丹麦、瑞典、挪威、芬兰，北欧四国转了一大圈。哥本哈根的新港，彩色房子排成一排，运河上停着古老的木船。斯德哥尔摩的地铁站，每个站台都有自己的主题设计。奥斯陆的维格兰雕塑公园，几百个人体雕塑从生到死排列在一条中轴线上。赫尔辛基的岩石教堂，从一整块天然岩石中挖出来的穹顶，阳光从玻璃天窗洒进来，在石壁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每到一个城市，江子涵都要找当地最地道的餐厅打卡，也踩了几次雷。有一次在斯德哥尔摩点了一道发酵鲱鱼，服务员在上菜之前就提醒了，味道很特殊，他们还是想试试。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那股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住了他们俩的喉咙。江子涵捂着鼻子跑出了餐厅，王卫东忍着笑把盖子盖回去，跟服务员说了声抱歉，也出来了。江子涵蹲在餐厅门口的石阶上，笑得眼泪直流，“我这辈子不会再尝试第二次”，王卫东说“我也不试了”。两个人去街对面吃了热狗，江子涵说这是她在北欧吃得最香的一顿。

大半年的时间，飞了十几个国家，拍了上万张照片，江子涵的手机内存都快存满了，他们看过挪威峡湾的悬崖、丹麦海边的沙堡、瑞典森林里的小木屋。在波罗的海的邮轮上遇到暴风雨，江子涵晕船晕得厉害，趴在王卫东腿上起不来，王卫东端着姜茶喂她一口一口喝，喝完了她说“以后再也不坐船了”。过了半个月在挪威又坐了峡湾游轮，问她要不要上船，她毫不犹豫地点了头。王卫东笑着看她，江子涵理直气壮，“峡湾跟大海不一样”。在各个国家和不同风景的过渡中，两人的旅程也迎来了尾声。

飞机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上海的空气湿乎乎的，带着初夏的温热。大半年前从这里出发的时候还是冬天，现在已经是另一年的夏天了。机场大厅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举着接机牌的、低头看手机的、仰头看航班信息屏的，嘈杂的、混乱的、王卫东推着行李车，江子涵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李强。

李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比大半年前短了一些，精神了。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以前那样站没站相、靠没靠相，腰板挺得直直的，手背在身后，很有几分成功人士的派头。看见王卫东推着行李车出来，他的腰板一下子就塌了，手从身后抽出来，快步迎上来，一把搂住王卫东，在他后背上使劲拍了两下。

“东子，可想死我了。你这大半年的到处跑，电话也不打一个，微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被北极熊叼走了。”李强说。王卫东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我又没去北极哪来的北极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