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九夫子
这一章很安静,适合慢慢读。
  晨曦初透,许昌其便醒了。他躺在雕花木床上,望著顶棚上几道蛛丝在微光中摇曳,竟有些恍惚。十二年了,自二十四岁那年首次赴省城赶考起,已经整整过去十二年了。之前八次落第,岁月蹉跎,年届不惑,他快要活成了乡人口中的“兰关范进”。然他却自觉尚不如范进,毕竟范进二十岁就考了秀才,还得胡屠户赏识把女儿嫁与了家贫的他,只是此后范进参加乡试接连考了三十四年,二十余次落榜,最终在五十四岁时中举。市井更有人调侃閒言说许夫子长年科考不中,会否是因为他的岳丈不是屠户?有乡人调侃他莫若休妻去娶镇上巴屠夫之女为妻改运,旁人打岔这齣的什么餿主意,汝岂不知巴屠夫之女早已嫁人?亦有好事乡人建言许夫子岳丈改行去学杀猪,遭了一顿臭骂……凡此种种调侃,真是搞笑又叫人无奈。
  而今自己第九次应考终於中了秀才,总算是一扫多年鬱闷,扬眉吐气了。那些让人难堪又无奈的调侃笑言,变成了昨日自己归来时的恭维之语。
  读书之人,你没功名时,莫说亲戚嫌你,狗都瞧不起你朝你吠叫。当你考取了功名,亲与不亲都恭维你,连狗都围著你摇尾巴。哎,世態炎凉,古人诚不我欺,许昌其心下暗嘆一声。
  窗外鸟鸣啁啾,他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镜中人已非少年,眼角现了细纹,鬢间夹了几许银丝,面上多了风霜,唯有一双眼神仍然清亮。
  “夫子今日气色甚好。”堂客甘翠兰端来粥菜,摆桌布筷,压不住的眉眼含笑。这些年来,她织布缝补,侍奉他读书赴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许昌其点点头,“堂客你辛苦了,我今日要去学堂授课。”
  匆匆用了早饭,许昌其提起书匣渡河往兰关义学堂赶去。
  兰关镇不大,一条沿河主街贯穿东西,南临兰水河,有六七个码头,麻石街道两旁店铺商肆林立。许昌其走在斑驳的石板路上,不时有街坊熟人拱手道贺。
  “哎呀这不许秀才嘛,恭喜恭喜!”
  “昌其兄总算高中了,可喜可贺呀!”
  “许夫子,哦不,今日该叫你许秀才了!恭喜!”
  “许兄九试登榜,鍥而不捨,此心恆一,殊为可敬!”
  “嗟乎!许秀才今日大显年轻,堪比春风得意之少年哉,何不纳一房小妾,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哉!”有相熟之人模仿许昌其平日知乎者也的言语习惯,既恭维又不乏调侃道。
  道路之人闻之莫不开怀畅笑,一时间欢乐快活的气息飘散在兰关街头的晨光艷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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